GDP 的 9%買礦機,這個國家把國運押在了比特幣上 - Odail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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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離比特幣創下歷史新高,已經過去了快半年。在這半年的下跌中,已知的國家政府持幣實體幾乎都沒有拋售行為,然而,我們卻發現了一對非常有趣的對手盤:薩爾瓦多 VS 不丹。接近半年的時間裡,薩爾瓦多的比特幣持倉量從 6376 枚增至 7600 枚,不丹則從 6234 枚減持到了 4000 枚。 來自喜馬拉雅山脈的這股拋壓,不大,但很神祕。不丹,一個位於中國與印度之間、相對封閉的佛教國家,在 1974 年才首次向外國遊客開放,1999 年才引入電視與網際網路,2008 年才從君主專制轉變為君主立憲制,至今官方仍然禁止使用塑料袋。就是這樣一個國家,巔峰時期的比特幣持有量達到 13000 枚,現在的 4000 枚已經是賣賣賣之後的結果了。我想,你可能會有諸多疑問,但第一個需要解決的疑問是:阿彌陀佛,不丹施主,你的比特幣從哪來? 作為一個佛教國家,不丹曾經很佛系。1972 年,不丹國王吉格梅·辛格·旺楚克提出了「國民幸福總值」。沒錯,這個現在聞名世界的「你幸福嗎」評價體系,最早是由不丹提出的。心中有佛,阿彌陀佛,金錢名利乃身外之物。2006 年,英國萊斯特大學釋出的首份「世界幸福地圖」中,不丹高居第 8 名。 但心中有佛,也得生活。不丹在 2023 年 12 月才脫離「最不發達國家」行列。在聯合國釋出的「世界幸福報告」中,不丹曾獲得的最高排名是 2014 年的第 84 名。到 2019 年,進一步下滑到了第 95 名。每個國家總有每個國家的優勢,不丹的優勢,是水電。不丹地處喜馬拉雅山脈南麓,河流眾多,年降水豐富,還有著極大的地勢落差。不丹的水電理論潛力估計達 30000 - 40000 MW,而目前已開發裝機容量僅約 2300 - 4000MW,只兌現了 5 -10 % 的潛力。 在夏天,不丹更是有著用不完的電。2025 年,不丹的夏季峰值發電量約為 3600 MW,但對應的夏季日常需求峰值僅約為 900 - 1000 MW。70% 多用不完的電,自然為它們找個物件進行創收,不丹將這些電賣給印度。而水電,也理所當然成為了不丹絕對的經濟支柱,佔 GDP 的約 17 - 20%,水電出口貢獻了超過 63% 的出口總額。 但這筆和印度之間的買賣,不丹多少不是那麼情願的。自 1961 年以來,印度主導了不丹幾乎所有的水電站建設,並採用了一種「60% 贈款 + 40% 貸款」的資助模式。簡單來說,就是印度出大頭幫你蓋電廠,但代價是你必須把產出的電力優先且低價地返銷給印度。這種以工程換資源的模式,將不丹的經濟命脈死死鎖在了盧比結算體系裡。不丹雖然手握能源,換回的卻是隻能在鄰國流通的盧比,很難在國際市場上直接換取現代工業所需的美元外匯。 不丹找到的解藥,是挖比特幣。大約在 2019 年至 2020 年間(當時比特幣價格約在 5000 美元左右),不丹開始祕密測試一種名為「能源數字化」的路徑——利用過剩的水電進行比特幣挖礦。在 2019 年,不丹國王旺楚克曾表態:「作為小國,我們要成為智慧國家——這不是選擇,而是必要。技術是實現這一願景不可或缺的工具。」 2025 年,不丹首相 Tshering Tobgay 曾公開表示:「當電價好時,我們賣給印度;當電價不好時,我們留下來挖比特幣,這是非常有戰略意義的。」除了用不完的水電,不丹獨特的氣候條件,尤其是年平均氣溫僅為 5.5°C 的中部高海拔地區,也為挖礦提供了天然的冷卻優勢,大幅降低了挖礦的能耗成本。 另外,比特幣挖礦產業也完美契合了不丹作為佛教國家的環保與宗教理念。不丹憲法規定必須維持 60% 的森林覆蓋率,這限制了傳統重工業的發展。但水電挖礦是一種不排放溫室氣體、不破壞生態的「隱形工業」,拿來挖比特幣一點都不違背佛祖的訓示。與之相反的則是加密貨幣在伊斯蘭教國家中發展所遇到的麻煩——在伊斯蘭教法中,金融活動嚴禁高利貸(Riba)和賭博(Gharar)。由於比特幣價格波動劇烈且缺乏實體資產背書,部分伊斯蘭學者(如敘利亞伊斯蘭理事會)曾釋出法特瓦(Fatwa)宣佈比特幣為「哈拉姆」(Haram,被禁止的)。 不丹的比特幣挖礦並非國王或某位狂熱政客的衝動之舉,而是由其主權財富基金 Druk Holding and Investments (DHI) 的專業技術官僚精心策劃的「另類投資」戰略。DHI 的現任執行長 Ujjwal Deep Dahal 是推動不丹比特幣挖礦的核心操盤手。他是一名電氣工程師,在電力和水利領域擁有深厚的背景。在執掌 DHI 之前,他深刻理解不丹水電資源的優勢與侷限性。 在 Dahal 看來,不丹面臨著嚴峻的地理和人口劣勢(「Geography is a challenge for us, demography is a challenge for us」)。他將技術視為不丹跨越式發展的唯一途徑。2019 年,Dahal 推動 DHI 開始祕密投資 Bitmain 礦機。他的邏輯非常清晰:利用不丹夏季豐水期無法出口且無法消納的「廢電」來開採「數字黃金」,作為國家外匯儲備的多元化補充。 在一個相對封閉的佛教國家,能夠敏銳捕捉到比特幣歷史機遇的,當然不是一般人,而是擁有國際頂尖教育背景的技術官僚。Dahal 的成長軌跡,自然也不可能是苦出身,而是不丹精英階層的典型縮影。作為政府高階公務員的子弟,Dahal 從小就享受了不丹最優質的教育資源,並獲得了政府的「精英獎學金」(Elite Scholarship)出國深造。他早年曾在印度接受基礎高等教育,隨後遠赴加拿大和美國深造,更曾在麻省理工學院(MIT)的 SPURS(特殊與區域研究專案)擔任研究員。 正是在 MIT 接觸到的前沿科技理念,結合不丹本土的能源稟賦,促使他在 2019 年比特幣價格低迷時,向不丹高層提出了利用水電進行比特幣挖礦的「電價套利」構想。既然是為了創收,不丹用多餘水電「免費」挖來的比特幣,自然是要變現成水電為國家的外匯儲備做出貢獻的。「不丹為什麼要賣比特幣」,這個問題已經有了答案,但我們還可以探索得更深入一些。 2023 年 6 月,面對嚴重的公務員流失危機,不丹政府動用了約 7200 萬美元的比特幣儲備,為全體公務員加薪 50%。2025 年 12 月 17 日,不丹國慶日。不丹又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,將其囤積的最多一萬枚比特幣(按當時的市值計算,這筆資產高達約 10 億美元),作為國家未來的種子基金,全部注入那個還在圖紙上的龐大特區——「蓋萊普正念之城(GMC)」。 GMC 的財務模型,在巨集觀經濟學上堪稱「瘋狂」。據《時代週刊》與 SCMP 報道,GMC 的預估總投資高達 1000 億美元,而不丹 2025 年的 GDP 僅約為 34 億美元,預估總投資是該國 2025 年 GDP 的約 30 倍。更誇張的是,這個大專案從 2023 年 12 月宣佈初步願景,到 2025 年開始正式動工,2 年多的時間過去,仍然只能說該專案處於「基建建設期」。 這兩個動作容易讓人感到困惑——明明曾經有過 13000 枚比特幣,賺到的美元為什麼不拿去扶持國內的其它產業,而只是給公務員發錢,然後又花一萬枚比特幣去建一個在 5 - 10 年內都可能沒有任何收益的特區呢?不丹也很無奈。在不丹,政府是最大的單一僱主。由於私營經濟孱弱,國家機器的運轉完全依賴公務員系統。然而,近年來不丹面臨著通貨膨脹和人才流失。給公務員漲薪,本質上是為了維持國家機器的運轉,防止政府停擺。比特幣挖礦收益,被視為挽留國家核心人才的「續命錢」,先談「止血」,再談「發展」。 此外,對於不丹來說,扶持國內產業有著相當大的難度。不丹缺乏承接資金的產業土壤。在沒有基礎設施、沒有物流優勢、國內市場極小(僅約 80 萬人口)的情況下,政府就算把幾億美元撒給民間,也無法憑空變出一個製造業或科技產業。資金大概率只會流入房地產炒作或變成進口消費品,進而消耗寶貴的外匯儲備。因此,為 GMC 所做出的一萬枚比特幣承諾,就頗像是一種「無奈的豪賭」。GMC 並不是一座旅遊城市,而是一個「特區」,位於不丹南部與印度接壤的平原地帶,計劃建立獨立的法律體系(參考新加坡和阿布扎比),吸引全球資本。 它就像「喜馬拉雅山下的開曼群島」,通過與 Matrixport 等機構合作,它提供離岸信託、數字資產合法化、以及一個基於英美法的獨立司法轄區。不丹政府意識到,在現有的體制和地理限制下,漸進式改革的前景仍然迷霧重重。要試圖打破對印度的單一依賴,這可能是目前他們所能想到的最好選擇。雖然 GMC 的預估總投資規模高達千億美元,但並不意味著不丹政府真的要一把梭哈進這麼多錢,他們的策略是「築巢引鳳」——用比特幣收益和國家主權基金(DHI)完成第一階段的基礎設施建設(如擴建機場、修建橋樑),然後通過出讓特區開發權,吸引全球富豪和財團進行後續投資。 不丹不僅在鏈下「豪賭」,在鏈上,他們的操作也遠遠不是單純的「挖幣-囤幣-賣幣」。不丹並未將其所有資產放在冷錢包中吃灰,而是將大量的 ETH 化為流動性質押代幣,並存入去中心化借貸平臺 Aave 中作為抵押品,借出鉅額的穩定幣。在今年初,不丹就曾遭遇驚險的「去槓桿」危機。隨著 ETH 價格下跌,不丹在 Aave 上的抵押品價值縮水,其借貸的健康因子一度逼近 1.0 的清算紅線。為了自救,DHI 在 2026 年 2 月初被迫緊急拋售了 26535 枚 ETH(約 6000 萬美元),以償還高達 1.37 億美元的 USDT 貸款。這一操作將其健康因子拉回到了 1.10 的安全線以上,保住了剩餘的約 78245 枚 stETH 倉位。 其實,關於不丹的「豪賭」,我們還可以往前追溯的更早一些——因為不丹雖然有多多的電挖比特幣,但他們也需要礦機。不丹主要向位元大陸(Bitmain)採購裝置。根據海關記錄與媒體追蹤,進口的主要是位元大陸的 Antminer S19 系列(包括 S19 Pro、S19 XP 等)。而在 2023 年之後,隨著與吳忌寒(位元大陸前聯合創始人)創辦的 Bitdeer(位元小鹿)達成合作,Bitdeer 也直接向不丹運送了數萬臺先進礦機。福布斯等機構綜合評估,從 2021 年到 2023 年,不丹在加密挖礦設施上的總資本支出約為 5 億美元。這直接導致了不丹外匯儲備在同期從 12.7 億美元跌至 5 億多美元的危險水位。 根據世界銀行 2024 年 4 月釋出的《不丹巨集觀經濟展望》與 IMF 2024 年第四條款磋商報告,2022/23 財年,不丹的經常賬戶赤字(CAD)飆升至 GDP 的 34.3%。世界銀行更是明確指出——「一項重大的國家加密貨幣挖礦投資導致國際儲備下降,並將 CAD 擴大至 GDP 的 34.3%。僅在 2022 年,約佔 GDP 9% 的資金被用於進口加密裝置。」一個國家拿 GDP 的 9% 下注比特幣,這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瘋狂的豪賭之一。 好在不丹的這場豪賭已經度過了陣痛期。2025 年,隨著比特幣價格創下歷史新高,不丹的財政狀況迎來了顯著改善。根據 IMF 2026 年 1 月最新發布的《2025 年第四條款磋商報告》:「不丹的外匯儲備顯著增強,這得益於加密挖礦相關進口的減少、匯款增加以及旅遊業和水電收入的增加。」不丹的 CAD 預計將從 34.3% 的峰值,大幅收窄至 2025/26 財年的 8.62%。這意味著「買礦機」的陣痛期已經過去,進入了「產出與變現期」。作為國家,不丹的陣痛期算是過去了。那麼作為個體,不丹人的生活有因為比特幣變得更好嗎? 不丹國家統計局(NSB)的《2022 年勞動力調查報告》明確顯示,2022 年不丹青年失業率確為 28.6%。在 2025 年,這一資料降低到了 18%。從資料上看,比特幣挖礦產業確實讓不丹人的生活有所改善。但對於不丹人來說,生活在不丹,仍然是看不到什麼希望的。據估計,目前約有 6.6 萬不丹人生活在海外,其中絕大多數在澳大利亞。對於這個人口僅約 80 萬的小國來說,這個數字相當於近 8 % 的人口。 與之對應的,是全球僅約有 3.6% 的人口生活在出生國之外。在印度,這個比例是 2.5%,在巴基斯坦則是 2.8%。要知道,2025 年不丹的失業人口中,青年比例達到 45.1%。這也就意味著,生活在海外的不丹人人數,和不丹國內的失業青年人數幾乎持平。即使生活在不丹的城市內,也不會因為城市更發達就有更好的就業前景。在失業青年中,有 57.2% 的人生活在城市。 每年,赴澳大利亞、加拿大等國求學和就業的不丹學生和專業人士人數穩步增長,這一趨勢已引起政府高層的關注。不丹首相 Tshering Tobgay 表示,6.6 萬名不丹海外僑民中,有很多是經驗豐富的公務員、教師、護士和其他專業人士。「我們不能要求公務員不辭職,也不能阻止人們離開這個國家。我無法保證專業人士不會辭職,而且他們辭職時常常會提到工作環境惡劣,這或許是事實。」 澳大利亞珀斯市不丹人協會主席 Chimi Dorji 表示,目前僅在珀斯就有超過 20000 名不丹人居住。他與妻子在 2019 年移居澳大利亞,而在這之前,他曾是不丹的一名林業官員。他說,「許多居住在澳大利亞的不丹人仍在尋求永久居留權,因為他們計劃定居下來,不再返回家園。」 Tashi Zam,2018 年與男朋友一同離開不丹前往澳大利亞。她與男朋友在 2015 - 2016 年畢業時,甚至連出國旅行都還未設想過:「我們最初的夢想是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,然後在不丹定居。」近兩年的時間裡,他們用盡渾身解數求職,卻一無所獲。最終,他們的家人湊錢鼓勵他們正式結婚,以便一起申請工作。「現在回想起來,我們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。我們現在收入不錯,也能幫助家裡的親人。」礦場是高度自動化的,GMC 是服務外國精英的,比特幣不是萬能靈藥,解救不了不丹人嚴峻的失業危機。不丹直接從農業社會跳到了金融社會,中間缺失了能吸納大量就業的製造業/服務業。這個國家在加密貨幣領域中飛昇,但人民卻仍在現實生活中顛沛流離。
#Bhutan#Druk Holding and Investments#Ujjwal Deep Daha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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